上週參加了支亞干的部落文學營隊。營隊的紮實與趣味難以用文字述說,必須得自己參加才能有所體會。營隊中,有數場作家的對談,其中最令我耳朵一亮的,是第二天的「突破第一部作品的瓶頸」,更精確地說,是郝妮爾這位作家。
在主辦單位提供的講師文本中,我恰好看過《卡西與他的瓦斯店》。但我是個看過的書都不會記得的人,更不可能做任何引用(因此我往往很佩服那些可以出口就是哪本書哪句話蘊含什麼深意的出口成章之人)只會記得看書當下的情緒。這本書給我的,是一種很心疼的情緒。
我一直很喜歡瓦斯店的主題,只要是和瓦斯店相關的,總想飛快翻閱。至於為什麼,也許和我曾自舅舅手上接過那擠成微捲、微微濕潤的紙鈔,不經意撫觸過的掌間粗糙有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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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以前是在公司上班,很喜歡打桌球,家裡擺滿了如高樓大廈櫛比鱗次的獎盃。幼時曾在外婆家暫居幾個月,每回舅舅換上一身短袖勁裝,就表示他又要出門切磋球技了。直到和舅媽結婚後,舅舅幾經考慮辭掉了公司的工作,接下舅媽家中的瓦斯店。而我除了小學時期曾到瓦斯店幾次、吃吃店外舅媽擺攤的夜市霜淇淋,對那間瓦斯店的印象是這樣一幅嚴肅景象-窗明几淨的大堂,灰桶像靠牆排排站的士兵,火氣被薄小且圓的塑膠膜摀著,暫時能維持某種微妙的和平。這些零碎的記憶以外,我都在台北生活,自然不會了解更多瓦斯店的眉眉角角。
時間是不能浪費的捲筒衛生紙,有隻手一直拉,你想停卻不能,不知不覺間只剩下硬紙板的圓桶。這個階段完了,你得換上下一捲繼續拉。那時,我進入屏東PST大學,眼看最近的親戚就是高雄的舅舅了。在開學前,還是和父母前往聚會,和每年才見一次的親戚們聊聊。席間,舅舅偷偷把我叫到樓梯間,關心我們家最近的狀況,還有即將開學離家的我,會不會不習慣。
「上大學了,恭喜你啊!」
「以後自己在外面,要學會照顧自己。」
「屏東離高雄很近,有事就過來找阿舅,知道嗎?」
「阿舅沒有很會賺錢,但給你一些買課外書的錢還是有辦法的。」
我忙著將阿舅遞過來的手掌推回,胡亂回著這樣會被媽媽罵之類的話。心裡想的是媽媽之前提起過瓦斯行很競爭、不好做,又是體力活,阿舅很辛苦之類的片段。更加不敢接過這一捲心意重如黃金、話語卻輕過羽毛的鈔票。
「不會啦,我會跟二姊講。」
「我們不要讓她知道就好啦!」
「這是阿舅要祝賀你的,你不收就沒意思啦。」
舅舅帶著些微促狹、調皮的笑容,我抬起頭,忽然覺得他變黑、變矮好多。手中被塞入的那一纍鈔捲,真像小時愛吃的捲心餅啊,我決定要好好保護阿舅的心意,把錢收起來(真是壞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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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為瓦斯行連結著舅舅帶給我這樣的記憶,於是連帶著所有瓦斯行的一切即使不瞭解也很容易共情。一開始run過這樣前情提要,自然好奇寫瓦斯店的作家有著怎樣的個性。我不會畫眉,但看過甄嬛傳,是故第一眼就注意到郝妮爾眼上如遠山黛的細長眉型。一邊和導師討論著作品想法與架構,一邊眼光隨她掃來掃去。直到講座開始,眾人逐漸暈碳,郝妮爾一拿到麥克風就用清亮且中氣十足的聲音將瞌睡蟲驅離。我以為會像前一日兩位作家老師有來有去、文藝且清晰,想不到,郝妮爾的經歷好多、想講的也好多,最後變成Apyang在旁邊傻笑,郝妮爾狂放表達,真是有趣的對比。這一場講座毫無冷場,郝妮爾大膽而坦率地分享,我也因此被圈粉,回家馬上找了書名也很狂放的《去你媽的世界》來讀。
《去你媽的世界》裡面描述很多去你媽的感受,也是真的去了你媽的世界。但我最印象深刻的竟是,裡面某篇提及的「方舟而濟於河,有虛船來觸舟,雖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於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虛而今也實。」一段。真有意思,平常完全不看莊子的人竟然在去你媽的世界中被莊子吸引了,好像是一種難以言傳、不太容易搞懂的緣分。冥冥中似是要告訴2026感覺有被草人插針的我,「人能虛己以遊世,其孰能害之」,好迂迴的連結呀!
無論如何,瓦斯店→郝妮爾→莊子突破了某種藩籬,讓我久違地想起天上的舅舅、揮散陰鬱的氣塵,心情頓時溫暖愉快起來。我在洗熱水澡的時候拼出了這樣一幅拼圖,又想著要在蒸氣消散前完成,彷彿還停留在營隊最後一夜交作品的緊張,也是某種PTSD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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